封面新闻记者 王一理 雷蕴含 荀超 实习生 闵宇涵永宝网
夜幕初垂，在四川人民艺术剧院的直播间，一个个几平米的隔间内，演员们身着戏服，时而展示自己的声乐技艺，时而沉浸式向镜头前的观众娓娓道来戏剧舞台的奥秘；弹幕上不断滚动着：“老师的声音简直太好听了！”“原来戏剧还可以这样玩！”
“团播”——这种由专业院团掀起的多人演艺直播新风潮，正在短视频平台上悄然兴起，成为线上文化演出市场的重要增长点。在传统艺术寻求破圈的当下，“国家队”的艺术家们为了“征服直播”有多拼？他们又有哪些诀窍呢？
带着这些疑问，封面新闻记者走进四川人民艺术剧院直播间，独家专访了四川人艺院长、一级演员董凡永宝网及剧院演员。当晚，是董凡第一次直播。距离开播不到十分钟，她三进三出直播间，整理着装；直至倒计时最后两分钟，董凡又突然起身：“等一下，我的水杯还没拿，一会儿还要跟观众朗诵稿件呢！”
董凡直播 图据董凡直播截图
观众在哪儿，舞台就在哪儿
“即便是在一方小小的直播间，我也要让观众透过镜头，读懂‘戏比天大’这四个字的重量。”
董凡，身兼四川人民艺术剧院院长、一级演员，曾斩获中国话剧“金狮奖”、四川省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“文华表演奖”等多项重磅殊荣。1月14日晚8点，距离首场个人直播仅剩最后筹备时间，她来回奔走于化妆间和直播间。
见记者前来，董凡热情招手示意落座。寒暄间的阵阵笑声里，丝毫不见初涉直播的紧张，只有一位成熟艺术家面对新舞台的从容笃定。“外界都说‘国家队’下场做直播是降维打击，但其实迈出这一步，远比想象中更难。”董凡坦言，当初下决心试水直播，初衷很纯粹 —— 就是想通过朗诵，把美的语言艺术装进直播间，传递给更多人。“我想让大家发现，原来戏剧不止于剧场，还能这样玩！”
“线下一场演出，满座不过千余人。可如果把直播做起来，能触达的观众数量，是线下剧场难以比拟的。”董凡算了一笔“传播账”，“观众刷到一个戏剧片段，要是产生了兴趣，就很有可能买票走进剧场。”在她看来，演员的身份从不取决于舞台的大小，而在于到底要把什么样的内容，传递给屏幕那头的观众。
诚然，线上舞台不是线下剧场的简单复制，而是需要为“小屏观看”量身打造全新内容。从艺术殿堂转战方寸屏幕，走出舒适区的艺术家们，都要经历一段艰难的适应期。董凡提到，传统舞台上，演员与观众隔着物理距离；而竖屏直播的空间有限，想要在镜头前充分展现表演艺术的魅力，她才选择从朗诵切入——把文字转化为有声语言，再通过专业的艺术处理打动观众。在她眼中，源远流长的人类文明，早已为艺术创作者提供了浩瀚无垠的选题宝库。
短视频浪潮席卷而来，海量信息奔涌而出，美育普及的大背景下，观众对演员的专业素养也提出了更高要求。董凡直言，正是密集的直播安排，倒逼自己加大日常专业训练的强度。“我即便是在直播间里面，它同样是一个舞台，我要给观众一个交代。”
隔行如隔山，做个“时间管理大师”
“隔行如隔山，行行都有壁垒，要敬畏这个专业。”
让专业文艺院团的演员去线上表演，最开始都会有思想包袱。四川人艺导演、音乐剧演员谢黎明告诉记者，从他的个人首场直播至今，他在35天内完成了28场直播。他回忆，刚开始做直播时，作为舞台演员难免会有抵触的心理。评论区里“对着手机演出，丢了演出的魂”“做直播不尊重舞台”，各种声音都有。
谢黎明直播 图据四川人民艺术剧院
他聊起初次直播的窘迫：“既要以演员的‘第二自我’在镜头前从容表演，又要克服作为普通人的‘第一自我’在镜头背后的紧张感。”即便有着丰富的舞台经验，他还是慌了神 —— 镜头前的紧张，全写在了忽快忽慢的语速和忽高忽低的音调里；镜头后，忙前忙后的同事们，也个个汗流浃背。但这份窘迫，很快就被观众的热情消解了。“有位观众留言说，‘原来舞台这么有魅力，下次一定去剧场看现场’。看到这句话，我就知道，我们做对了。”
接触直播之前，谢黎明的生活里几乎用不上邮箱和电脑，用他的话说，“曾经的我，一部手机就能搞定一切”。而今为了直播，他硬是在七天之内摸清了直播的大致流程，练就了同时操作多项功能的本领，成了同事口中的 “时间管理大师”。今年元旦期间，谢黎明因为要担任一场朗诵比赛的评委，断播了两天。“结果前几天做培训才知道，超过两三天断播，会影响账号的流量。”话音刚落，他又郑重强调，“隔行如隔山，行行出状元，对任何一个领域，都得心存敬畏。”
相较于舞台表演，直播间的呈现方式有着天壤之别。谢黎明特别提到，特写镜头之下，演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、每一个肢体动作，都会被无限放大。这就要求演员必须建立起稳固的内心视像，才能在镜头前收放自如。区别于可以NG、可以反复、可以剪辑的影视艺术表演，谢黎明告诉记者，直播表演与戏剧表演、现场演出一样，都是“活人演活人给活人看”，而且更直观、几乎可以同步看到观众的感受和点评。
“失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”谢黎明感叹道，“靠一时的新鲜感赚到的名气和利益，终究会因为认知的不足还回去。所以我们必须沉下心来，从新手变成熟手，从熟手变成行家里手，最终成为真正的专家。”
是艺术破圈还是身份降格？
这场专业文艺院团的转型选择，折射出国有文艺团体在数字时代的生存“拷问”。在直播间里，曾高居艺术殿堂的艺术家们离观众更近了；直播也打开了窗口，让人们认识到传统文艺可以更时尚、大众。有数据显示，截至2025年12月，全国已有近500家国有文艺院团入驻网络直播平台，开播场次超80万。
当下，习惯于线下剧场的艺术家们，已然开始在这方寸屏幕之中的“第二舞台”上绽放光芒，走入人群中去。当直播间灯光再次亮起，演员优美的声音跃然屏幕，一场传统艺术与数字时代的精彩共鸣正在上演。
刘洋直播 图据四川人民艺术剧院
值得一提的是，在四川人艺，还有多位演员也加入其中——刘洋、周子佳、曾淑影、张隽麟、王媛、刘一点、唐子栋等携舞台上的高光角色而来。
“无论是线上直播还是线下演出，其实哪里都是舞台！”2020年，刘洋在综艺节目《欢乐喜剧人第六季》中收获了一大批忠实观众后，同年又获得了第30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配角奖。如今，手捧多项荣誉的他，坚持一周开播六天，一个月练习20个舞蹈的频次，直播间实时最高观看人数超千人。在他看来，积极拥抱互联网时代是大势所趋，舞台表演和镜头前的直播都是把自己的作品传达给千千万万个观众，甚至更多。
“我觉得‘高雅艺术’首先要有人看，才是‘高雅艺术’，要是没人看的话，只是自娱自乐，艺术作品最终还是要走进人民群众。”刘洋说。
当晚，纪录片导演、短视频从业者姜宗言早早就守在直播间外，时不时盯着账号后台数据，神情专注。“其实这条路并不好走。过去大家从没接触过直播，现在又有越来越多的院团加入进来，从业者的创作压力也越来越大。”作为本次直播的策划人之一，面对传统艺术与互联网碎片化信息的磨合难题，姜宗言坦言，当下所有剧团都处在摸索阶段。至于舞台艺术能否在网络浪潮中站稳脚跟，他语气笃定：“用户需要时间去适应，大众的审美也终将回归艺术本身。”
另一边，即将开播的董凡正对着梳妆镜整理着装。她手执遮瑕笔细细修饰，轻轻拨弄着几缕青丝，力求以最完美的状态面对镜头。“戏比天大。”说这句话时，董凡眼里闪着光。在她心里，只要能让更多人领略到舞台艺术的魅力，她愿意主动拥抱互联网。“不管舞台在剧场还是直播间，只要面对的是观众，每一个专业演员，都会为了对得起观众，去学习更多新东西。”她直言，正是这方寸屏幕，反而极大促进了每一位演员不断精进专业能力。
聊天最后，记者问：“互联网时代下，会不会担心舞台艺术变了味？”
董凡笃定回应：“不永宝网，这依然是人民的艺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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